【CNEX纪录片独立沙龙】金光闪闪,瑞气千条:三部纪录片看台

作者:    2020-06-12 00:52:40   922 人阅读  454 条评论

东有果树满山园,西至屻岗眠祖先;北接山高送凉风,南连长圳荫良田
春有大戏唱上天,热天番檨拚牛眼;秋风仙仙河坝茫,割禾种菸又一年

——〈我庄〉(作词/锺永丰)

农曆七月俗称「鬼月」,民间对此充满敬畏、亲切却也交杂着恐惧与怜悯之情。在此月,王爷、乩童、神明、鬼魂、佛祖、道士纷纷出动,百鬼夜行、神魔共舞,有如看一齣古意盎然的命运大戏。传统原来默默存在于风光明媚的乡里、灼热焚烧的香炉、寓意深远的节庆,以及最熟悉的母语曲调之中。

我们被生养于此,并对这一切感触良多,因为自幼即受到这样的文化薰陶,吴志宁改编自诗人吴晟的台语歌词,诚心地倾诉了人们对土地的爱:「阮(我们)全心全意的爱你,亲像爱自己的母亲,不是你的土地特别香,因为你的怀抱这幺温暖」,透过三部纪录影像,也使我们勾起灵魂中快要遗落的过去……

鲁笠 The Promise

2012︱台湾︱60 min︱陈武男

[youtube 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bQeAcIC5nyk]

初次听到「鲁笠」,这个使人感到陌生的名词,却是一个地方文化传承的重要象徵。陈武男导演长年记录,屏东县东港镇东隆宫迎王船的民俗文化,透过轿班会成员的视角,将人神自古以来的相互依存关係,处理的极其动人。

所谓鲁笠,形似斗笠,贴有符箓,是东港轿班会成员佩带的传统帽子;从精神面来看,这是神灵寄託的信物,头戴鲁笠,代表转换凡俗肉身的身分,得以成为与神亲近的驮轿脚力。导演陈武男将告诉我们,这种人对神的奉献被视为一种永恆的许诺,是百年东港讨海人对信仰虔敬至诚的深情。

陈武男避免过度聚焦祭仪程序,他提供认识该信仰的基础轮廓,但多数时间关注信男信女浸濡于宗教的人性情感面。一场颱风侵台造成沙滩流失,眼见天候将严重影响即将展开的祭典,如此状况则被视为神的考验。庙方不惜花费重金抽砂,争取重建沙滩的时间,每日总有居民自发性的关心抽砂进度,一张张由衷发愁的面容,他们的忧虑感染镜头以外的观者。

人类在神灵面前渺小的选择顺天,百年来却也懂得如何与神讨价还价。庙方的执事人员透过掷茭与神议事,百姓甚至戏称主祀的千岁爷是老流氓。镜头前率直的家常话,看得出拍摄团队与居民用心搏涎,我们亦能感受台湾民间与神祇之间,可以如亲友般的亲近。老流氓的称呼并非贬抑,而是常民以拟人口吻,深信自己面对一个无形却拥有神秘力量的绝对存在。

迎王祭典并非作热闹庆典,而是古时东港人面对艰困生存环境,用来驱瘟逐疫确保地方平安的灵验力。因此,透过慢速影像,漫天的烟氲炮鸣、灯花缀饰的迷离光影、阵阵的喊班声(一种出巡仪式),佐以诡谲孤寂、幽离迴肠的清冷配乐,区隔出祭典庄严凝重的调性。迎王是东港人共同信奉的价值,仪式附属的约束力,创造三年一科的集体记忆。仪式承载着过去和现在,确信将再发生的未来,安定人类心灵的无所适从。

《鲁笠》谈敬神爱神,也谈传承。由东港游子担纲的开场与片尾独白,转述地方告诫,过年可以不回来,但迎王时节,不管身处何处都得赶回来。独白也回返自身经验,娓娓道出,轿班会名册载记的每个姓名都代表了一个家族,以及他们各自传承的专属鲁笠。名册中的姓名一旦划上删除线,则代表一个灵魂的逝去,新的姓名将延续家族为神奉献的宿命。如此独白的安排,扭转了单纯民俗文化纪录,而是洞悉仪式背后的人类处境,提升文本的穿透性与感染力。

陈武男的影像作品看似无华,但对于信仰初衷的精準觉察,反映其影像结构的层层流畅。再加上拍摄关係的真诚互动,都使得陈武男近似于一个温火慢熬、长跑型的纪录片导演。(许古拉)

打狮.下山纪事 Hakka Lion-A Story of Old Folks in Xiashan Village

2010︱台湾︱50 min︱曾吉贤

[youtube 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p76pVF7HsN0]

舞狮在华人地区是众所熟知的民俗技艺,最常见的包括台湾舞狮及广东醒狮等等。而客家狮较为罕见,那是一种综合戏剧、武术、舞蹈与音乐的表演,因而被称为「武」狮。

《打狮.下山纪事》的导演曾吉贤,从民国96年开始,便记录了新竹县芎林乡张家的客家武狮训练,以「下山客家狮」为主题,记录了一场历史与文化间的传承,并张显地方义民精神。就如同《叶问》那种武术世家恩仇录,武狮团早期是为了防御原住民攻击的武术团体,因此客家狮一向结合武术元素,其武艺训练除了强身健体、巩固地方势力,也更紧密了地方人家之间的关係。

而曾导演的镜头故事是以「土地」为中心,一切都从「泥巴」起头,忠实呈现农人如何利用农闲时刻掘土挖田。而农村稻田的景緻正是下山的特色,其地理位置特殊,境内的山峦地势有了「上山」和「下山」的地名。影像中一片片的稻野,映着戴斗笠弯腰的农民,正是客家农村纯厚的风景。

只可惜,在现代化的冲击下,这样充满人情味的稻乡小镇也留不住年轻人,而当地流传三十年的客家狮阵也逐渐凋零,正如台湾家将、阵头等民俗技艺,皆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。然而,《打狮》片中的灵魂人物——14岁就开始打狮的张健铵,决定重新揪团,让客家狮阵再现,张家庒的武狮训练也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狮阵。

有别于都市生活的农村环境,天黑后的下山地区没有太多的消遣,于是练武狮也成了联繫家人邻里情感的桥樑,男男女女不分老少,聚集把弄着武狮,也学习製作重量不斐的狮头,意外形成了另一条长者与年轻学子的对话。曾吉贤忠实的影像呈现,抽丝剥茧地从生活和文化扣合,《打狮.下山纪事》看见的不只是一场复兴文化资产的运动,还有在现行国家政策中求生存的无奈,以及在传统狮阵里,体会武家的毅力与精神。虽然没有《一代宗师》那种武侠世界的神乎其技,但它呈现出武家在现实中那种强悍又温柔的缩影。影像、被摄人物都十分朴实,却也真挚感人。(Sabrina)

春秋掌中 Taiwan et ses marionnettes

2011︱France, Taiwan︱51 min︱尚若白

[youtube 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E0llZ7yUui0]

《春秋掌中》的法国籍导演尚若白(Jean-Robert Thomann)多年前来台湾时,就被歌仔戏与布袋戏深深吸引,于是他决定拍一部纪录片,介绍布袋戏给法国人认识。布袋戏不仅仅是表演,还有道教、庙会仪式等宗教文化意义,虽然导演极爱正宗传统味,但同时也想看看戏偶文化所开创的的现代新路线。《春秋掌中》里呈现的演出形式相当多元,而贯穿全片的是台湾布袋戏界的人间国宝——陈锡煌,现年83岁的大师致力于传承布袋戏给新一代学徒,大师从未放弃自己的艺术与技术,其精神实令人讚叹。

在金光闪闪的戏台上,陈锡煌老师傅精神奕奕地舞动手上那两尊「小仙傀儡尪仔」(小型戏偶),全神贯注地仿拟人物的动态和语调,而台下的小学生,居然也能随着剧情起伏不时紧张或大笑,好戏果然无界线。现代的孩子多半热衷于虚拟游戏与动画,但令人感动的是,小朋友还是能理解并喜欢上「武松打虎」这类民间传奇故事。

关于布袋戏的历史脉络变化十分剧烈,然导演却不在探讨这项技艺的消逝与哀愁,更在于微观这些身着精巧服饰的傀儡戏偶,以及强调表演与观众间的真情交流,并强化这项没落中的艺术值得被捕捉下来的光晕。然而,对于传统事物沧海桑田的感叹,多少仍呈现于陈锡煌师傅淡然的闲谈中:「以前我们都演庙会比较多,演出时忙到不可开交,以前是如此,但现在已经没有了,庙会演出渐渐都没有了。」岁月流逝、物换星移,美好的过去无可避免走入历史,但愿未来,传统的命脉还能再现新生。(Maromi)